这个夏天我和朋友报了表演课,老师是Aidan Devine,一个相当有经验的演员。(我后来才知道他还在美剧汉尼拔里面演了那个把人活埋种蘑菇的变态药剂师。)比起一些技巧,最让我们受益的是他的“表演哲学”。他每周的作业是叫我们去街上随意找一个普通人,花几十秒的时间观察他们的行为,以此为基础为这个观察对象创造出一个角色来,想象他们的情绪,生活的期望,是否有人爱他们等。他说每个人都是天生的观察他人的专家,我们会自然而然地对他人的每一个细节动作作出评判,解读或创造含义,而作为演员的任务,就是去与观众建立这种交流方式。在做这些练习的过程中,我也逐渐真的体会到了他说的,以后看见每一个路人都可以去想象他们过着什么生活,有什么故事,他们走路的习惯,坐下的姿势,细微的表情,都提高了丰富无比的材料供我们去想象有趣的故事。那些关于人的故事可能是虚构的,但是又在另一个层面上更加真实。
过去的一个月有两个人的形象给我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不知为何总是反复出现在我脑海里。其一是InterVarsity的会议上遇到的其中一个组织者,他在这次会议中负责一些演讲和管理任务,他也是一个高校的校园团契的负责人,同时也是一个丈夫和父亲。他的妻子和还在学说话的小儿子也在这次会议中。他有很温暖的微笑,但是让挥之不去的印象是他不时流露出的疲惫神情,让我有种他看似很友善实际上有些在刻意与人保持距离的印象。可是作为会议和团契的负责人,不断的会有人想接近他,想向他倾诉烦恼,寻求建议,或者就是聊聊天。他总是会积极回应,但是却在投入注意力之前有一段很容易被忽视的准备动作,比如深呼吸,眉毛往下掉,并且偶尔会先让对方等一等他完成手头似乎并不紧急的事情。在一次分享中他说了自己从博士项目退学的经历,虽然他分享时候的主题是为了鼓励大家博士项目失败不等于人生失败,也可能是为了自己真正的使命积累经验和磨练品格,他也说了自己很感恩曾经失败的经历让他现在作为一个校园团契的负责人更加能够理解硕博学生,但是他并不轻松的表情还是让我心里暗暗想他是否真的已经完全跨越那道坎。后面一个安息日主题的分享中,主讲人分享了很多个人在校园团契中工作的压力及其背后缺乏安全感的原因,我坐在那个人的侧后方,看见他有默默抹去脸上的眼泪。可能这只是我自己的想象他还没找到安息,并且不由地为此感到非常担心。
由于我与他并不熟悉,而且因为感受到他的距离感,我不太敢贸然去跟他说什么。正好我自己团契的负责人Tony出现在为视野里,我就先去跟他说了我的顾虑。结果Tony并没有鼓励我去做什么,而是提醒我,当我们为其他人感受强烈的共情的时候,不一定是要我们作出什么行动,可能也是神在给我们一个认识自己的机会,因为我们对于他人的反应其实反映了我们自己。
我最终也没有去跟那人说任何我想象中可以鼓励他的话,可能我对他的想象并不准确,但是我至少可以为他祷告。但我对他的想象准确地是反映了我自己。我早就否定了“做讨厌的工作来挣钱给自己在业余做真正热爱的事情花”这种模式的可行性,所以我一直追求的是“做真正热爱的事情并且能挣到够持续下去的钱“,我不断纠结着理想和现实之间的交界点,我的策略是去不断地探索以及反思什么对于我来说是有意义又被他人需要的工作,我默认只要我做的工作有意义,我也可以从中获得足够的满足感,也就是获得真正的安息,即精神满足即可身体感受无所谓。直到那天为止我也认为我在离看清楚什么是我可以做的有意义又被需要的工作越来越近,但我无法解释为何我仍然会有不断拖延和逃避的习惯,即使我已经对于自己能参与这样的工作满怀感激。没有找到安息的人其实是我自己。
会议之后跟朋友们聊起如果只能说一个自己在这段时间最主要的体会,那么对于我来说就是意识到我还没有接受真正的安息。累倒自己才会让我觉得安心,即使很没有效率。我爱那种自虐的努力,是因为比起身体的痛苦我更加害怕精神的失落,我对于累倒自己后大出一口气的那种快感上瘾。我拒绝看到我的价值不取决我做了什么,而是已经被毫无条件地赠与了,所以真正的安息其实一直触手可及。

第二个是我的一个好友。虽然已经认识了一年多了,也经常见面,但是直到最近才开始听到她与家人的故事。
也是需要有共鸣的人在场,人才会分享一些特别的故事。我和她一起去我的同学家里吃晚饭。我的同学是一对新婚夫妇,他们的婚姻曾经遭到家人的强烈反对,主要是来自男方家庭,这与我朋友目前与她男朋友的关系遭到她家庭的强烈反对很类似。他们都打开了话匣子,我才意外地发现这个丈夫和我朋友有很类似的家庭背景。他们父母都是很精英的,在自己的事业上都颇有成就,对孩子的教育从小就是很严格而且期望很高,他们俩也都不辜负父母期待,考进本国顶尖的大学之后又在国际一流的大学留学,并且他们家里都有一个同样优秀的姐姐。他们都认定了一个家庭背景和信仰与原生家庭不匹配的伴侣,都遭到了强烈的反对,都有过家里人强制人身监禁的经历,甚至他们都被要求做法律声明放弃继承权。
我的朋友是第二个女儿,父母是为了要男孩才尝试二胎,她出生之后父母本来计划将她送人的,所以她小时候是跟着奶奶长大,后面由于各种原因父母又把她接了回去,可是她始终觉得与父母之间很陌生。她从小学习优秀,但是却感受不到对父母的依恋情感只有感谢他们提供资源的感激之情,常常被家里人责备冷漠。她说中学校服衣服破了只有她好朋友的妈妈发现,主动提出要给她补。
我感到很难以接受的事情是她的父母很喜欢“诈”她,比如就因为他们怀疑她为了出国不好好准备北大保研面试,其实她一点也不介意在国内读研究生,她的父母就在面试之前骗她说家里财务出了问题,供不起她出国了,等到面试结束之后才跟她说是骗她的,是为了她好让她安心准备面试。这样的试探是她父母“为她好”的常用手段。
姐姐本来与她的关系还不错,但是也因为她在国外读博,姐姐在国内工作,姐姐觉得自己要花很多钱和精力照顾父母,也怕她以后就留在国外不回来了,开始要她也开始为家里付钱,并且要她做一个日后如果不回国就放弃继承权的说明。
这都是我难以想象的事情,尤其是作为独生子女我没有跟弟兄姐妹的经济纠纷问题,我父母自己事业也不怎么成功,所以即使我妈控制欲很强,但他们毕竟能力有限,我上了大学以后,她即使想控制也控制不来了。忽然觉得很感恩我父母没那么成功,所以他们也少一些觉得自己什么都行都懂的幻觉。
可奇就奇在,我朋友情绪异常稳定。认识她的一年多时间,偶尔有提到家里人,她很少表现出负面情绪,多半是轻松幽默的,最多就是玩笑他们想要干涉她感情的言辞很老土。加上她的性格很温柔平和,总是充当温暖他人的角色,我一直以为她家里是很健康幸福的那种,才会有她这样各方面都很优秀的孩子。知道真相之后我真的大跌眼镜。她说”我父亲威胁要杀了我“这种话的时候跟她平时说很普通平常的事情的表情语气没什么区别,才是最让我咋舌的。可能唯一的不同是她在说这些事情的时候会微微蹙眉并且更多地用手碰自己的脸和嘴。仅此而已,相比之下,我是那种只要稍微说一些内心伤痛的事情就开始掉眼泪上气不接下气了,别说说我妈,就算有时我说我的工作都能把自己说哭,非常废。我不知道我的朋友是完全已经迈过了那些坎所以可以若无其事地说出来,还是只有这种与情绪割离的方式才能让她承受的住,毕竟那样的情绪太多太痛苦。
即使这样,她仍然对父母没有抱怨和仇恨。及时被软禁被死亡威胁还不过是几个月前的事情,父母也从未道过歉。不论父母和姐姐那边有什么敌意,她总是选择放下对他们的敌意。只不过担心人身安全,她说今年就不打算回家了。她的父母还是会时常与她通话,甚至她母亲最近还向她倾诉连她姐姐也没有说的心事。
我感觉如果他们都能放弃抱怨的情绪,宽恕那样的家庭压力给他们造成的伤害,不影响他们成为一个健康纯粹的人,我怎么好意思抱怨我父母的。这些背负常人少有的伤痛还能够选择纯粹的人,真是我最敬佩的。